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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平原(一百六十八)|小雨的再次行走

2021-02-28 16:49:42   41971 作者:李长英 来源:滨州日报/滨州网

小雨的再次行走

李长英

那一刻……在他撑开碎花尼龙小伞走进濛濛细雨的时候,他也走进许多年以前的那次行走,并一步步深深走进。虽然许多年前他独自一人行走在崎岖泥滑的山路,而不是如今的行人稀疏坦荡如砥的街道。后来想起那次情景,他有些自嘲地解释:“世界上一定有着某种恒定不变的东西,像高山大河那样,虽寒暑频仍,一如既往地深沉坚定和光前裕后。”

一个人可以行走在同样的气候中。但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已过天命之年的人生会回复到许多年前的热血青年的心理感受?那情景有如叠印的电影镜头,在同一细雨的背景中,一个人的青年和老年相映叠现,共同感受同一情境也感受同一气氛……古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说过:“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这位最早的唯物主义者之一,曾提出“战争是万物之父,也是万物之王”的爱菲斯王子,在河的命题中表达了对于瞬息即逝的时间观念。而古希腊另一位哲学家克拉底鲁则从逻辑上将之推向极端,提出“人一次也不能踏入同一条河流”的观点。可见时间的变化之速。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能够两次走在相同的小雨之中?在遥隔了许多年之后。莫非许多年遥远的时空只是一种形式,游乐场摆设的八卦阵那样,走进和走出都在同一地点?或者真的是许多年以前的那场小雨,缠缠绵绵地自长白山启程之后,辗转延宕了许多年的岁月,出人意料地莅临鲁北小城……

许多年前的那场小雨,和如今的飘洒一样,霏霏扬扬、淅淅沥沥,凄情苦绪般有滋有味,使一切都变得淡远飘摇。他记得很清楚。那天,因为下雨泥泞无法铲地,社员们权且放假地歇雨天。那天,他没有惯常那样和人们聚在一块打扑克、喝酒,只望着阴郁凄迷的天空发呆……后来,他就直接走进雨中,既没穿雨衣也没打雨伞,走上蜿蜒崎岖的山路。他也清楚地记得许多年前的脚步的茫然无从,机械地迈动,无目标的行走,非但无法区分自己是前进抑是后退,亦不清楚自己将走向何处或退归何处,只下意识地走着,走着飞扬牛毛的细雨,走着高低不平山路的跌跌撞撞。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接受当年的感觉。许多年了,他不但上学、工作、娶妻生子,不但由漂泊浪迹到有了定所,后来又徙居于黄河岸畔的鲁北小城。而且也由易于冲动的青春年少进入了知天命的大门。知天命,那是何等达观的视野,还有什么能够使之徘徊犹豫呢!可他偏偏走进了许多年前的那场小雨,深深地,走回到前不见驿站后不见家园的茫茫烟雨之中,一如没有定位的航船,漫无目的地漂泊在茫茫海域……

许多年前的小雨下在盘曲的山路上,如烟似雾、如梦似幻,路边松林隐隐,远处溟濛一片,而脚下粘土使胶鞋虚胖了许多,每一步都变得沉重和别扭,走出几步就必须用力甩上一下,甩出飞动的泥坨,让步履暂时得以轻便……绝非如今的光整的油渣马路可比,每一步都有清晰的节奏敲响,手里还握有一柄避雨的抒情小伞,以至于没有当年的衣服透湿。但浓浓密密的小雨依然将他笼入许多年前的情境,使他茫然不知为什么走在雨中和将要走到何处,只六神无主和漫无目的地闲逛。如今也和当年一样,远处茫茫烟雨,近处烟雨茫茫,一切都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既像客观实在又仿佛尽皆幻象,令人恍惚觉得可以把握又无从把握,因而他也和许多年前一样,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只信马由缰地走去,沿着迷濛展开的诡秘的通道,并不理会来往的鸣笛和会否有人滑倒……他什么都不想,无论关于历史的还是现实的,社会的还是人生的,甚至也不考虑人生是在绝望中顺从生命还是在顺从生命中忍受绝望。后来他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明白变与不变都相对于某种参照,都是某种联系之下的判断,一如人生,既是异常短暂,也可以有着终极的永恒和不朽。于是,他发现有着某种重复是正常的,如果永恒和不朽存在,人生就可以重复,那么某些场景的重复也合情合理。

走在小雨中……那时,他走进了许多年前的开始也走进许多年前的结束,和许多年前一样,走着一切都无所谓的落拓不羁,在雨中,不思不想也不停不靠,仿佛一直走下去,走到雨的尽头也走到生的尽头……

作者:李长英,退休前为滨州日报编委

责任编辑:宋静涵

滨州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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